一枝春
小說推薦一枝春
001
“最近回家了吗?”
“嗯,回了。”
“你……你爸爸他身体还好吗?”
“好。”
陈一枝和周江南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看起来两个人都好像在专心的切着盘中七分熟的牛排。但周江南内心对一枝的关心,却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涌来。他此刻多想问问这几年来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还有,他最想知道的是他还有机会吗。
咖啡厅里响起了《沉思》,那是陈一枝高中时最喜欢拉起的曲子,时而是春天的梁上燕,轻盈婉动,时而是晚宴中身着华丽的公主,优雅庄重。优美的小提琴曲拂过他们的耳畔,窗户外的绿藤顺着玻璃攀爬,弯弯曲曲,歪歪扭扭。
虽然有竭力抑制自己内心的冲动,但周江南再也忍不住了,“那……”,他轻轻的抿了一下嘴唇,放下手中的刀叉,认真的看着对面的女孩,“你呢,你还好吗?”
陈一枝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但依旧垂下眼眸。
现在的她脱去了高中时期的稚气,在外独自闯荡的几年里瘦了很多,脸上的一点点婴儿肥也消失不见了。前几个月刚从西藏出来的她,皮肤还没有完全白回来,加上高高束起的马尾,更显得干练和独立。
陈一枝感觉到周江南的目光仍然锁在自己身上,没有抬起头来看他,继续一脸平静的切着牛排。
过了这么多年,一枝以为时间会冲刷一切,会像流水一样带走少女时期的悲伤,带走她对周江南的那一份喜欢。但出乎意料的是,听了周江南的那一句话后,心里竟然会有一丝丝的波动,可她知道,她不可以。
陈一枝抬头看向了窗外的绿藤,某只大意的水鸟衔来的绿枝打破了平静无纹的湖面。
是啊,她在外面算是过得很好吧。
慢慢的,她闭上了眼,就那样静静的享受着音乐,久别的小提琴。
002
九月的元景小城依旧山清水秀,吸引着全国各地的群众来体验田园生活,著名的东西街永远都人挤着人,整夜灯火通明,但永江边的元景中学却迎来了一批新的蓝精灵——穿着天蓝色校服的高一新生。
元景县教育局局长的独生女——陈一枝,就是其中一只蓝精灵。
她既可以穿着小礼服,优雅的站在聚光灯下,拉上一首她最喜欢的曲子;又可以换上青春的球服,带领文重8班的女孩们,打上几场激烈的篮球赛。
17岁的陈一枝有着一头像染过色的长发和一双令人羡慕的细腿,165的个子在女生中刚刚好,脸上的婴儿肥看起来也洋气十足。
爱笑的眼睛里撒满了碎碎的星子,长长的睫毛自然地卷翘出弧度,经常能和同学打成一片。当然,偶尔也有一个两个男生借着交朋友的机会想追求她,偷偷的往她书桌里塞情书,又或者是偷偷买上一份早餐。
对于情书,陈一枝从来都是扔掉,这个时候的她,还没有遇到那个可以令自己一心欢喜的人,对恋爱也还没有那么的期待。
上了高中的陈一枝对信息技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像着迷了一样。
刚刚响起午铃的校园,人不多,还很安静。玉兰花香顺着微风轻轻点在人们的鼻尖,知了趴在玉兰树上快活的吱吱叫着。偶尔有三两学生挎着帆布袋,脚步匆匆的走向教室,又或者是在走廊上打着哈欠,慵懒的舒舒筋骨,慢慢悠悠的走来走去。
陈一枝像往常一样,铃一打响便马上飞到电脑室,一路上嗅着玉兰花香,游哉美哉,扬起的马尾仿佛在一瞬间徐徐散开,连蹦带跳的上了实验楼五楼。
浮躁
和平常不一样的是,电脑室的门半掩着,陈一枝一把就推开了门,绿色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
令她惊讶的是,里面站着一群陌生人,而他们正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气氛尴尬,她轻轻地耸了耸肩嘟起了小嘴:“啊,不好意思哦,我是来上电脑课的。”
那伙人没有搭理她,而是继续围着一个坐在电脑前的人,一边认真的盯着屏幕,一边飞快的在手中的小本子上写写划划。
陈一枝随便找了一张电脑桌坐下,弯腰启动电脑起身的瞬间,她透过间隙看见一双手在键盘上不停的敲打着,那双手细长白皙,算是一双骨感而漂亮的手,手腕上带着一块黑色的表,看样子应该是个男生。
午休的时候电脑室一般都是锁上的,而这伙人到底怎么进来的呢?坐着的是谁,为什么那四五个人像小兵一样守着他呢?
渐渐的,班里来上课的同学越来越多。
“哎哟,终于码完了,手都快抄废了”,只听见一个男生抱怨道。
“这可是大神码的代码,能少吗?”
陈一枝抬起眼看向那个最后从位子上起身的人,这回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令她好奇的男生穿着宽松的白T恤,眼睛小小的,脸也白白的,浓密的眉毛向下微微弯起,有着高挺的鼻梁。从正面看过去就好像《行走的力量》的音乐总监李荣浩,小眼睛也有酷酷的帅气,而那双漂亮的手被藏进了灰色裤子的口袋,看起来有些许高冷。
陈一枝撑着半个身子忍不住捂嘴笑,该男嘛,长得还算俊俏就是有点冷漠凄清,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可是,眼睛眯眯的却更像自己养的大仓鼠。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孩的眼神故意撞上了陈一枝,像盯着猎物一样紧抓着她不放,认真严肃又很满不在乎,这个女孩怎么奇奇怪怪的。
陈一枝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僵住,耳朵刷的一下就红了,愣了一下,马上坐直身子,闭紧嘴唇,慌慌张张的点开网易云音乐,机械的往头上戴上耳机。
待男孩从她身后走过以后,她才舒了一口气,双手揉着脸:“欢欢,你知道刚才在那边的是谁吗?”
“大神呀,听说在教高二的写代码。”
“那为什么叫他大神呢?”
“拜托,你之前干嘛去了呀?”蒋艺欢哭笑不得。
“哎哟,快说啦”,一枝轻轻的捏了捏蒋艺欢的摆摆肉。
“嗯……”蒋艺欢有模有样的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挑起一边眉毛眯起了眼睛“去年,他参加一个计算机大赛拿了国家级的金牌,得到了清华大学降一本线录取的资格。你想想啊,人家本来就是高三实验1班的,那上一本线不就是轻轻松松的事嘛,所以说,明年进清华肯定是99.9%的事了。元景这个小县城啊,已经有十年没有出过清北的学生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男的长得也不错,我们周围已经有一大批人沦为他的小迷妹了,这算是一个传奇了。”
“哦,我知道了,那你也是他的迷妹?”
蒋艺欢特别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给她体会。
穿越之步步為營
陈一枝放空了眼神,她想起了爸爸一直提起他老同学的儿子——周江南。那天爸爸眉飞色舞的在饭桌上说,元景县明年终于可以出个清华生了,还是他老同学的儿子。虽然长大后没有见过,但爸爸说他们两个小时候是有过交谊的,她总是歪着脑袋一脸平静,哼。
网易云随机播放,耳机里响起了一首《Young and beautiful》,那是讲述盖茨比和黛西的爱情时经常会响起的歌,优美的音乐,有穿透力的女声,主旋律冷冽又厚重,深入一枝的心。
别人不喜欢玉兰花香是因为觉得花香过于浓郁而闷得慌,她却稀罕极了,品尝到的是那一缕花香后残留在鼻尖的香甜,九月真是个好的季节,她想。
003
今天是五块钱乐队在学校的首次演出,为了配合演出曲目改编后的风格,陈一枝特意装扮成了朋克女孩,烫了厚厚的大波浪,身着白色连衣缀珠鱼尾短裙以及快闪瞎人眼的铆钉黑色长靴,脸上是黑暗咖啡系的浓妆,可正是为了这身装扮,在回校的路上遇上交通灯故障大堵车,直到演出快开始了,她也仍然提着琴盒奔跑在路上。
周江南今天晚上烦躁的很,一来是校门口啤酒鱼店新来的驻唱歌手唱的太难听,听了连牙齿都在打颤,二来还有八个月就要高考了,班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如一潭死寂的水,就算月亮将光辉洒下也不会显出倒影。听说今年的新生晚会比往年多了些花样,趁着下课时间便偷偷溜到后操场。
两手插在口袋里,慢慢悠悠从玉兰树下走过,一路踩着的枯叶折翼般发出脆脆的呲呲声,黑色斑驳树影在黄色灯光下微微摇曳,夜晚的习习凉风摩挲着耳鬓的短发,周江南只觉得舒服极了,安静极了,不自觉地仰起了头。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的还有重重的喘息声,一阵风快速的袭来,他被硬物用力的撞到了肩膀,愣了一下立马回神,只听见对方哎哟低咽了一声,一手拿着外套捂着右边肩膀一手提着暗色的琴盒,连忙回头却没有停下脚步“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急事”。
听着这软软糯糯又十分抱歉的声音,周江南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认真的看着对方离去,因为奔跑和晚风而扬起的白色裙摆肆意洒开,就连女孩身后的大波浪也在左右上下跳动着。忽然间,一个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的小东西从女孩的身上掉落——一只圆溜溜的珍珠耳环,刚想开口叫住对方,却发现女孩跑得太快一溜烟就进了后操场,周江南加快步伐拾起了珍珠耳环,放在手心上掂了掂,暖色灯光下耳环依然闪闪发光,细细的链子缀着一颗圆润漂亮的珍珠。
越走近后操场,音乐便越是听得清楚。
“接下来的表演是由我校的第一支乐队带来的新《月半小夜曲》,他们的改编能否赢得大家的喜爱呢,下面让我们掌声有请五块钱乐队。”
噔噔噔噔噔噔,刚开始入耳的便是架子鼓的镲片声,渐渐弱下去,片刻,小提琴的声音全场响起,悠扬的琴声如皎洁的月光缓缓柔泻而出,追光灯首先打在一个女孩身上,熟悉的白色连衣裙以及大波浪让站在台下远处的周江南立刻反应过来“是她”。
他拨开人群,走近舞台,睁大了眼睛看着小提琴手。
女孩低垂着眼眸,紧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又安安静静,咖啡色眼影的映衬下卷翘的睫毛在眼睛处形成点点阴影,两边的头发都别到了耳后,露出的一只珍珠耳环仍然是发着闪闪的光,白色的鱼尾裙很好的修饰了她的身材,黑色亮皮铆钉长靴个性十足,白莲花瓣一样尖尖的下巴抵在小提琴的腮托上,小小的脑袋微微仰起,持着弓子的右手缓缓拉动着。
周江南觉得这个女孩真是好个不温柔呀,因为她,这时的音符是山间萦回的溪流,是清晨朦胧的薄雾,温柔细腻,比江南的水乡更让人心醉。
歌手的声音进来了,架子鼓被再次击响,吉他、钢琴也紧随其后,全场灯光亮起,周江南闭上眼睛,耳朵过滤掉其他的声音,仔仔细细的寻找着缠绕在众多乐器声中那独特的声音。
直到所有的乐器声戛然而止,他如小麋鹿惊醒一般睁开双眼,此时小提琴声陡然一转,节奏变得明快跳跃,追光灯再次跟随着女孩,女孩卸下严肃,笑颜如花快步走到舞台边缘,弯弯的眼睛是每月二十七八的峨眉月牙儿,里面装着两只银亮的小船,弓子在四根弦上不停跳动,音符注入一腔热血,涌入听众的耳中。
几秒后所有的乐器再次出征,灯光也从开始柔和的白光变成了绚丽转动的彩色光,鼓声更加铿锵激昂,全场沸腾起来,观众情绪高涨摇摆双手,蓝色的荧光棒在黑暗中闪耀晃动。
周江南很惊讶,舞台上的小提琴手光芒四射耀眼无比,原以为安静温柔似水的女孩在此刻竟然跳脱调皮起来,活生生就是一只来自森林里的朋克精灵,上帝一定特别喜爱她才给了她这样的才能。
一曲奏罢,周江南的眼光被女孩牢牢锁住,所有乐手走向前挥手鞠躬谢幕,女孩微笑着望向黑暗中,温文尔雅落落大方,突然就调皮的伸了下小舌头咧开嘴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掌声齐刷刷响起,要把后操场震没了一般的热烈。
周江南挤出人群,来到后面人少的地方,听见零零落落的声音。
“哇塞,刚刚那个乐队棒极了,特别是白裙子那个女生又飒又酷。”
“对对对!中间小提琴声突然转调加快节奏的地方把我的心紧紧抓住,这是我听过仅次于原版的版本了。”
“只戴一只珍珠耳环也太有特色了吧。”
周江南笑了起来,那是因为不小心掉了一只呀,心中的烦躁早已经被刚刚的女孩抚平,回想女孩的不俗表现,真想再听一次。
沿着来时路,他慢慢悠悠的走回教室,黄色灯光下,嘴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依旧是两手插在口袋里,只是右手握紧了不久前拾到的一只珍珠耳环。
004
“陈一枝,门口有人找。”
放下手中的笔,还没到门口,陈一枝便瞄到了周江南站在门外面,眼神不像第一次那样清冷,可没想到人家是来找她的,所以哪怕是到了门口嘴里也嘟囔着。
周江南见她愣头呆脑的样子,上前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你是五块钱乐队的小提琴手?”
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陈一枝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用力的点了几下头。
“这是你的?”,一只漂亮的珍珠耳环从周江南的指尖落下。
陈一枝睁大了眼睛:“是的是的,谢谢,你在哪捡到的呀?”
鴆之媚
她正伸出手要拿回耳环,周江南快速的放下手收回了耳环,傲娇的微微撅起薄薄的嘴唇:“你先想一想。”
“我……我”,陈一枝一紧张就结巴了,到底怎么回事呀,她似乎受到惊吓一般忽然双手捂着嘴又立马放下:“啊,我那晚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嗯嗯嗯”,周江南很满意的眯着眼睛点头,看来女孩还记得自己,“正是我。”
“对不起哟”,陈一枝双手合十,看起来非常抱歉。
“那你认识我吗?”
咦,这是什么操作?
“我……我应该是听说过的”,陈一枝回答得很勉强。
周江南立马把耳环塞到她手中,趁机要了陈一枝的手机号,然后他二话不说转身低头就走。
手机屏幕立刻弹出一段话,“你好,陈一枝小妹妹,看你的反应,你应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要快点想起我”。
陈一枝吓呆了,这……这什么鬼呀,她需要缓冲一下。
蒋艺欢这个小耳朵挤眉弄眼的来打听八卦,陈一枝木木的给手中的耳环给她看:“他捡到了我的耳环。”
过了半个多小时,周江南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来自女孩的信息——你好,周江南,我确实记不起你了,放心,我回家肯定问问爸爸。
周江南看到是哭笑不得,怎么这个小姑娘感觉呆头呆脑的。
他本来不打算那么快把耳环还给陈一枝的,只是周末回家的时候爸爸说之后要和老同学吃饭,让他到时候别拘谨,局长的女儿小时候还和他一起玩过,才了解到学校的小提琴手就是她。多年未见,那天去教室找她才认出,原来开学的时候在电脑室笑他的女生也是她。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呀,周江南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一枝一脸愁容的窝在黑色皮面沙发里,她刚刚才从爸爸那里知道,小时候周江南带着穿尿不湿的她玩。
爸爸告诉了她一个八卦,原来周江南家几年前多出了一个妹妹。周江南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跟爷爷奶奶去旅游差点溺死在海里面,幸亏旁边的一个叔叔救了他,但这个叔叔后来不幸被海浪卷走了,剩下了在农村的妻女,他的妻子身子骨弱,撑了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女儿也就被接来了他家里,和陈一枝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年纪。
005
依旧是秋天,时隔经年,再回学校的时候,陈一枝没想到会遇见不想看到的人。
还是记忆中的小卖铺,五颜六色的零食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店主从花白头发的老奶奶变成了她的儿子。走遍整个校园,当年的玉兰树还剩下几棵,香味不如当年那样浓郁,大片的叶子有些挂在枝头,黄色的却落了满地,被路过的人踩得吱吱响。
陈一枝盯着它的躯干有些出神,感觉到有点冷,便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什么时候元景的秋天变得这样萧瑟冷。
“听江南哥说你回来了,没想见你,却没想到在这里不小心碰见你。”
陈一枝缓慢的挪开目光,发现说话的人是孙渺渺,“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你”。
孙渺渺心里一紧,慌忙地抓紧了手,“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不懂……”
“真的如你所愿了,我后来再也没碰过。”一抹鲜红突然从陈一枝的鼻子流下。
“你……你流鼻血了”,孙渺渺递上纸巾。
陈一枝没接,她走了,从孙渺渺身边径直走过,电影中的戏剧性老是喜欢发生在她身上,太狗血了,陈一枝想着想着就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脸色苍白如白纸,她从包里翻出纸巾自己擦掉了那抹温热。
在餐桌上陈一枝第一次见到了孙渺渺——周江南传闻中的妹妹,身材单薄瘦小,脸上也没什么肉,双颊微陷像只沉默寡言的水鸟,小小的一只瑟缩在那一席座位上,神色却平静如水,不像陈一枝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子,总归是少了些许该有的生气,大抵只有这样她才能度过丧父又丧母的那段艰难。
孙渺渺第一次见到陈一枝却是在音乐教室里。她回去拿落下的音乐书,却碰巧看见陈一枝的乐队在排练,第一眼瞧见便觉得拉小提琴的女孩子很漂亮,自信活泼,不像她那样是闷葫芦一只,卑微又敏感,虽然周伯伯一家对自己很好,周妈妈也把自己当成亲闺女,但到底是从农村来的,心里少了点底气,难免会觉得自己就真的如名字一样渺小。
在饭席上看见陈一枝,孙渺渺觉得很难过,尽管没人能感觉到她的悲伤,无论是舞台上的她,还是音乐教室里的她,又或是现在饭桌上的她,都要比自己好很多,和周江南一样连谈吐都自信大方,都是高一的学生凭什么人生际遇就要相差那么多,偷偷看她排练了很多次,孙渺渺从心底里承认自己的确是嫉妒她了,知道这是不对的,却也无法把根植于内心邪恶的脆弱除去。
陈一枝走出包厢去洗手,过了一会儿周江南说要去洗手间便也出去了,他交叉着双手靠在门口等陈一枝,眼神飘忽不定,忐忑不安,她会答应吗。
一看见陈一枝走过来,周江南就忍不住伸手要去揉陈一枝的小脑袋,她扭开脑袋躲开,突然就憋不住笑了。
周江南也前仰后倒的笑了起来,忽然抿了一下嘴唇认真起来,“小枝,考虑好了没有?我可以吗?”
月宮春
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这是早些天周江南发给陈一枝的消息。在这之前周江南总是时不时发消息和陈一枝聊天,他记得这个小妹妹,以前老是穿着纸尿片跟在自己后头的小妹妹,自从在舞台上看见她的演出后他就一直想着念着了,去她班里找她,是为了要微信,要微信是为了保持联系,保持联系是因为喜欢她。
陈一枝慢慢的发现周江南喜欢找自己聊些有的没的,喜欢给自己带些阿姨做的三明治,喜欢讲其实并不好笑的冷笑话来逗自己,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装高冷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副调皮的模样,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都老是想要弄自己的长辫子,她很好奇都快要高考了,难道他都不用学习的吗,或许大神就是大神,自然什么都是厉害的,她在猜测,他喜欢自己。
陈一枝没想到周江南会再次这样直接开口问自己,但她心里的答案是肯定的,她喜欢他。
“我……我明天发消息告诉你吧”,陈一枝想为她的初恋留下凭证。
“你说有时候觉得文字太冰冷不能完完全全表达人们内心的热情、难过、忧愁和爱,那我现在就亲口告诉你,我很喜欢你陈一枝,虽然我现在还不能保证这份喜欢会持续到生命的结束,但我能保证的是”,周江南伸出手揉陈一枝的脑袋,这次,她没有躲,“你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都在,你不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陈一枝一直看着周江南的眼睛,听着他温柔的声音,难得的认真。此时的她有点害羞,所以当她回答说“可以”的时候,她是低下头的。
周江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动作轻柔的捧起她的脸,生怕惊动小天使的羽翼以至于她突然飞走,“你能再说一遍吗?”
契約甜寵:爵爺霸道來襲
“呀,我说可以啦!”陈一枝突然放开了声音,上手捏着周江南的脸。
周江南像个二傻子在走廊里激动得蹦来跳去,他太开心了,握紧了陈一枝的手。
孙渺渺呆住了,本出来洗个手没想到会撞见,没想到江南竟然喜欢陈一枝,她慌乱的抓着粉色的衣角,自己也喜欢他呀,他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呢,来他家五年了,他不会一点都感觉不到呀。
孙渺渺逃也似地跑出了饭店,她难以置信,上帝从不偏爱自己,凭什么凭什么,看着不息的车流,眼睛忽然就模糊掉了,她的肩膀剧烈的抖动,哭得很伤心。
006
在西藏的某天,陈一枝突然乏力多汗,持续低烧不退,流鼻血,去到医院,医生建议她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确诊是急性白血病。陈一枝的脑袋虽然一直在嗡嗡响,但倒是冷静,护士劝她别伤心难过,去发达的地方会有办法。
西藏的天气总是好的,不管谁路过都会被硬塞一把阳光,然而陈一枝现在却不想看见太阳。她知道,除非有奇迹,没人能救得了她。
回元景之前,陈一枝去了一趟大昭寺,那天阳光依旧充沛,跟随着一些淳朴的藏民,磕了很远很远的长头,头发在阳光底下也乱了,她虔诚的对着释迦牟尼许愿,父母健康长随,朋友安乐顺遂,他找到心爱之人,唯独没有帮自己许。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围着以前出门前妈妈给她戴上的丝巾,靠着大昭寺的白墙,听着殿内传出的经文声,陈一枝睡着了,梦中回到了他高考那年。
和普通情侣一样,周江南和陈一枝会在下晚自习后去后操场散步,两个人手拉着手,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乖巧得就是周江南专属的温顺小猫;他低下头轻柔的亲吻她额头、眼角、嘴唇,温柔得就像春天拂过绿色新枝的微风。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踩着一路的玉兰花香,周江南帮女孩打饭、洗碗,女孩给他递纸巾、帮他拿外套,笑脸盈盈,如此般配。
学校给周江南安排了一间专属的复习教室,他不用去教室听课,自己安排复习。有时候陈一枝会拿着书跑过来,靠在他身上,吊着半截腿在沙发扶手外面晃呀晃呀;有时候会从音乐教室提着小提琴过来,因为他看书累了就会想听《月半小夜曲》。周江南给陈一枝准备了小毯子,因为她靠着靠着最终的结果就是在他身上睡着;总是在书包里藏着满满一袋的零食,担心她陪着陪着就饿了。
女孩喜欢他身上比舒肤佳还要健康干净的味道,她觉得这样清爽的恋爱就是想像中的罗曼蒂克。男孩喜欢她的俏皮可爱小任性,他觉得这样的女孩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他很喜欢她。
后来五月份来了,不安浮动的五月在深水处被褐藻紧紧缠绕。
他俩被教导主任拿着手电筒从后操场追到了教学楼,10点30后的校园寂静无声,小情侣们被吓得四下逃窜,手电刺眼的光毫不留情的直射在陈一枝慌张的脸上,教导主任喝斥着她:“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这个小县城的未来呀!在这个紧要关头,你影响他就是要让元景失去未来呀!”
周江南护着陈一枝,挡着手电的光:“你小点声,吓着她了。”
两个人都被记了留校察看,双方的父母来了,看着周伯伯担心又失望的样子,陈一枝怕了,阿姨悄咪咪的拉着她说“小枝,你能消停会儿吗,求你让我江南先顺利去清华行吗?”
行吗?影响他了吗?后来一段时间里陈一枝都故意躲着周江南,拉入黑名单再也不收他的消息。中旬的时候,陈一枝一直锁在音乐教室的小提琴莫名其妙的被砸坏了,细长的弦弓断成了几节,琴弦绷断卷曲翘起,面板凹陷残缺不全,漂亮的琴码、腮托、弦轴支离破碎散了一地,亮光的琴面沾上大片灰色的尘。
眼泪在不停打转,陈一枝紧紧咬着嘴唇,这把凤灵的小提琴是爸爸在11岁时送她的生日礼物,几千块的价格不算贵,但贵的却是陪着她的几年时光,它陪着她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比赛、演出,如老朋友一般,她是极其爱并珍惜它的,眼泪滴滴答答砸了下来。
通过监控查到开锁砸琴的人是孙渺渺,视频里的她生气而疯狂的踩着陈一枝的琴,用力得不留下一点余地。
孙渺渺被校方以破坏同学财物给予了一次严重警告,陈一枝双眼还红着的时候的去找过她,问她为什么,她表情冷漠:“我是故意砸的,就是看不惯你,不让你拉,因为你,江南哥和叔叔阿姨吵架,凭什么,我最讨厌你了!”十七八岁的女孩没有逻辑的说着话,没有一点歉意而决绝。
孙渺渺请假了,一直五月底陈一枝都没再看见过她。
周江南来找陈一枝,他说让陈一枝别和孙渺渺计较,孙渺渺自从来他家起就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因为处分这件事就陷在自我怀疑的死循环里,到期末都不会回学校了,他和家人都觉得很内疚,让陈一枝放过她,别再传播扩大这件事了。
陈一枝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硬憋着涨红了脸,那些话从来都不是她说的,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明明她才是最难过的人,而周江南从未主动了解她的委屈伤心。
“我们分手吧”,转身离去的时候,陈一枝的眼红了。
后来,熬过了七月,陈一枝转学了,爸爸又送了她一把凤灵小提琴,却再也没碰过。大学去了美国,她永远离元景远远的。
周江南上了一本线却没选择清华,而是去了苏州,陈一枝最喜欢的城市。他知道妈妈对陈一枝说了很过分的话,知道孙渺渺做的事情也很过分,知道陈一枝的小倔强,所以他没有挽留,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直到她转学,直到她去了美国,他也一直打听着关于她的一点一滴。
007
错过了一次,周江南不想错过一生。
“你还没去过苏州吧,我们两个一起去一次好吗?”
陈一枝听着电话那头温柔久别的声音,吞下几颗白色的小药丸,有点恍惚。
“好呀,我们去。”
在机场洗手间里,陈一枝特意涂上番茄色的口红,她记得以前周江南说过她涂这个颜色好看,可是明媚的番茄红也没能掩盖脸色的不健康。
陈一枝挽着周江南的手,周江南笑着笑着就扭头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珠。
她以为的秘密早已经不是秘密,那天在咖啡厅的时候他瞄见了她包里的泼尼松小药瓶,后来又听见孙渺渺说她突然流鼻血,再问陈叔叔才知道小妹妹得了白血病,治好的机会不大,就算坚持化疗预后的效果也不会很好,生活对她太苛刻让她得了这个变化无常的病,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会在哪个夜晚悄然离去。
两个人在苏州登记结婚了,一纸婚约一扇良缘,没有轰动热烈公主般的婚礼,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陈一枝拿着那一方红本本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为青春时期的遗憾在这个时候抚平了。
周江南抱着她给老板打了个电话,他辞去了工作,毫无顾虑的选择和陈一枝度过余生,她的余生。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两个年轻人用所有的积蓄在苏州河畔盘下了一间小火塘,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和着青瓦人家时常传出的小调,陈一枝和周江南闭店后漫步在方方块块的青石板路上,小小的脑袋轻轻放在厚实的肩膀,小手挽着大手,似极了那年散步在红色跑道的后操场,时缓时重的脚步声像是黑夜的叹息,缝隙间的青苔暗暗中长得很是茂盛。
两年后,在自家的小火塘里,脸映着温暖的烛火,陈一枝靠在周江南的肩头沉睡了,长长的睫毛在光下点出小小的阴影,这个春天安静寂静。
周江南某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他前往阴司泉路寻陈一枝,不知不觉迷了路途,后来碰上黑白无常,白无常打着灯笼问他“你阳寿未尽为何至此?”
“我来,亦是寻故人的”
白无常又问:“这故人是谁?”
周江南回答得很是中肯:“江南陈一枝。”
醒来后,周江南有些错愕,后无奈笑了笑,他猜大概是昨天看了《红楼梦》的缘故。
那本《红楼梦》置在小火塘的烛台上,被过往的旅人们翻了又翻,红色的书皮渐渐的旧了有些脱落,还是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封面上有个名字——陈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