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滄桑
小說推薦一抹滄桑
八五年初秋,渭北塬上阴雨绵绵,瓦楞上的雨线垂落在台阶下的青砖上,蚀开了青砖的蜂窝,雨滴飞溅,呈一排大小不一、节奏变换的好像冰冷水晶一样倏然消失的水花。墙头枯黄的茅草在阴冷的秋风中颤抖着,在雨水的浸泡下,柿子树变成了黑褐色。几只乌鸦抖擞着脖子,扑棱着翅膀,闪着黑豆一样的眼睛,用尖利的嘴巴啄着青色的柿子。桐木薄板做成的尚未干透的箱子上盖着塑料纸,放在屋檐下,一片泥水点坠在塑料纸上。我靠在厢房里用爷爷的棺木板支起的床上,愣愣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和灰色渗凉的天,既渴望早点成行,对离开家乡又有一种淡淡的哀伤和不舍。
上学前一天下午,妈妈将收拾好的东西装进箱子中。一家人坐在床上,老人絮叨叮嘱着。天色将晚,几声闷雷,一股冷风携着雨雾撞开了窗户飘了进来。我关上窗户,拉亮电灯。父亲举着用作业本纸卷成的旱烟,眨巴着眼睛,嘶嘶地抽着,呛人的旱烟味中混着一阵阵恶臭。我伸长脖子,看见床下涌出的水流,混着猪粪。家人惊吓,跑到隔壁,见猪不断拱着墙角,圈里的粪水从墙缝的老鼠洞涌了过去。那夜,我睡在邻家的热炕上,猛然间感到莫不是老天暗示我要离开老家。
树沟积满了雨水,路面上是一串串脚窝,里面盛着雨水,边上是和着柴草鸡粪和猪屎的稀泥。我披着家里仅有的一件雨衣,家里人穿着水鞋,挽着裤腿,披着塑料纸,用棍子抬着箱子,趔趄着将我送到沙石公路边。坐上车,我看着站在雨帘中的家人。在汽车冒着黑烟,喘着粗气蠕动的瞬间,看着车窗玻璃上的泥点和雨雾中模糊变小的家人和村舍,我瞬间明白了:这是自己人生的一个界面,家乡从此变成故乡了。
东湖的浩淼,珞珈山清明时节的樱花和深秋的红叶,成了大学时代永不褪色的记忆。江南的水润和灵秀,一波波时尚和潮流,我就像一块粗糙的火山石一样,在内心坚守着黄土地的情怀。暑期回家,好多同学拎着厚重的英汉词典,靸着拖鞋,串悠在一起,聊着理想和未来。我明白家人的艰辛,依旧顶着烈日,扛着担笼,走在田埂小径上,心里感到踏实而又坦然。毕业了,大家争着到南方工作。尽管没有单位,我还是将红箱子寄回了老家。一挚友不解,在毕业留言册上写到:难解你为何不去拥抱那蔚蓝的大海,却要痴痴地迷恋那赤黄苍凉的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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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箱子回到了老家的屋檐下,我却冥冥中去了广东的高校。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暑期回到老家,看着家乡亦如一座水磨一样,不紧不慢地咯吱转动着,我有内心潜藏着的沿海工作的优越感,在对传统淡淡的不舍和留恋,和对变革的期盼中忧郁地思默着。近十几年,家乡巨变,蜗居在窄长庄基中熙攘的农人们,纷纷搬到了新的宅子,古旧的老街任凭风吹雨淋,变成了杂草丛生的残垣断壁。一位老者坐在门前的青石上,举着烟锅,抹着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老街,恍惚中追忆着逝去的年华。
新街在延伸,新宅在丛生。辛劳了大半辈子的农人们,蹲在自家高起的屋脊的阴凉中,眨巴着眼睛,惬意知足。空落落的街道上秋风卷着黄叶,稀落的邻里蜷缩在自己的宅子里,没有公鸡的振翅打鸣和母鸡的咕咕觅食;没有马匹的昂头嘶鸣;没有猪沿着树沟,摆着尾巴哼哼拱食;没有羊群对着青草,咩咩撒欢;没有蔫驴摇着尾巴,用脖子搓着树干。几只硕鼠吱吱地从墙角钻出来,睇溜着黑豆一样的眼睛,抖着耳朵,看着人,摆着尾巴,招呼着一般弟兄,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树沟走过。它们不时回过头,磨着牙,滋啦滋啦地叫着。一世苦求一座宅子,本指望一家人和乐住在一起,没想到晚辈们黏附在城镇生活的边沿,家成了年节时的驿站。
一定的程度上,人就像一台计算机,故乡给了他社会化的第一个操作系统。人又不是计算机,因为计算机可以卸掉既有的操作系统,更新重装。人的第一套操作系统,会镶嵌在血脉中,构成了人的灵性的内核,只能在后续的社会活动中不断地打补丁。当补丁的校正功能超越了某个阈值,初始的操作系统就会发热。当职业的需求萎缩凋零的时候,累加的补丁瞬间破碎,剩下了还是初始浓浓的乡情故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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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渴望长大,那是一个追梦的年代;老年时,人们不愿面对垂落的生命和不断需要保养维修的身体,更不愿触及生命戛然终结的界面,习惯于沉迷于往昔的回忆中。一生的记忆就像放置于溪流中的笼中之物,有的被稀释掉了,有的酥解发霉,支离破碎地飘走了,剩下的常常是童年的回忆。少年时代的家乡之念,就像人的初恋一样,任凭岁月的流逝和风尘的洗礼,烙在记忆的深处。如果大家一直生活在家乡,后续的经历可能会覆盖儿时的记忆,家乡变得混沌。青年时离开家乡,家乡之念永远定格在初恋的状态。
年节探家,踯躅在冬雪遮盖下的瓦砾堆中,我追寻儿时的记忆,感到莫名伤感,就像隔壁淳朴善良,一生辛劳的二大娘,突然放下了靛蓝色粗布袄背上的柴火,穿着丑不拉唧的裙子,抹着口红,烫着卷发,在街道上飘来荡去一样。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总希望老家一直留存于困苦的坡道上,回到老家好有显摆的空间?是不是为了契合自己儿时的记忆,老家就要以老旧的样子成为回忆的背景?偶遇几个发小,忐忑中问及这个问题。他们都说现在的世事好,想到过去,脸上荡着苦痛的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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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记忆就像一坛老陈醋,尘封了三十年。在时代变迁的大幕下酵解,浓烈的苦与涩淡化了,变得醇和而又绵柔。在奔五的序列中,猛然间掉了两颗牙,想起了小时候,爷爷买卖牲口时,总要扯开牲口的嘴巴,看看牙齿,那是生命力的标识。我意识到生命力的衰退,面对魂牵梦绕的家乡记忆和不断消退的故乡图景,我就像做豆腐一样,点下卤汁,慢火煨着,记忆在沸腾的锅里结点、成絮、滤块。
课本上有贺敬之的《回延安》。儿时读到“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贴在心窝上……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我被诗人澎湃的依恋情怀所熏染,常常心潮起伏。这些年,每每冬日回家,就会想到鲁迅的《故乡》,调和着《回延安》的情怀。亦如草芥一样生生息息的先辈脚下的黄土地,就像他们黝黑脸颊上的褶皱一样,满是沧桑,延展着他们的乡土执信和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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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稿底定,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两年间,我仿佛重新走了一遍成长之路,解开了数个少年时懵懂的困惑。我感到生命厚重了一些,因为我书写了赤黄大地上如蚁一样千百年来支撑着民族前行,并被历史的印记长期忽视的一隅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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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中国作家》,在长篇增刊刊发了本篇的节录。感谢作家出版社和责任编辑李宏伟先生,给予了专业的意见,并对本书的编辑、封面设计和堪校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感谢何新时同学的鼓励和杨安会老师对书中的背景和乡俗的校正。本书是广东东莞市文化精品项目。市委宣传部、名城办和市文联,以及各位领导和朋友,一路鼓励和默默地支持,在此一并表示衷心地感谢。